〈楔子〉

　　夜深了，營區的篝火在被澆熄過後忽明忽滅地，像是閃爍的小眼睛般對她眨著。而她，望著帳篷外，視線一直停留在那個巨大的鐵籠子上。

　　她們家也有長得很像的籠子，但是小了很多，裡面住著的動物也大不相同。家中的籠子裡養著體型嬌小可愛的兔子，而在她眼前的大籠子中，那頭趴著的巨獸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，唯有雲後透著薄薄的月光照出牠背部與頭部銀白色的輪廓。

　　才十歲的她從沒見過這種動物，還以為那是一隻很大的狗狗。但她身為動物學家的爹地很快就告訴她，那是一頭狼。

　　早上獵人叔叔將牠送來的時候，牠的情緒相當不穩定，隔著一根根限制牠行動的鐵杆，對每個圍繞在牠身邊的人低吼、咆嘯，尖銳的牙齒似是在警告他們：誰敢靠近我他媽就咬誰。

　　爹地怕她被傷害只許她遠遠的看，不讓她靠近。然而面對那頭兇猛的野獸，她一點都不覺得恐怖，因為她很清楚地知道，真正感到害怕的──是牠。

 

　　耳邊傳來爹地熟睡的鼾聲，她想了想，決定還是順從自己的好奇心，鑽出帳篷去看牠。

　　那頭狼本來安安靜靜地趴著，聽見她的腳步聲，立刻豎直了耳朵並抬頭，一臉警戒地望著走來的小女孩。隨著一人一狼的距離越來越近，牠逐漸起身擺出攻擊姿態，露出犬齒，喉間發出低沉的吼聲。

　　然而這些警告對小女孩來說起不了作用。一直走到籠子前，她蹲下，與野狼的視線平行，水汪汪的大眼眨了眨，童稚的聲音天真地問道「你很想要回家，對不對？」

　　她並沒有讀懂動物內心的超能力，只是當她看見野狼眼中的不安，想起上次她走失找不到媽咪時有多害怕，一股同情心便油然而生。她猜想，或許狼狼也和自己一樣走失了，才會被獵人叔叔送來這裡吧。

　　野狼像是聽得懂她的話，對她的戒心似乎降低了些，也不再低吼。片刻，牠微微地點了點頭，伸出狼掌輕輕撓著牠與她之間的鐵杆，就像是在說：我不想待在這裡，讓我走。

　　也不管動物聽得懂人類的語言是一件多神奇的事情，小女孩也跟著點點頭，回帳篷從爹地身邊拿走鑰匙，將籠子的鎖打開。

　　『喀！』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一響，打開的鎖被取下。野狼自行推開門走出來，才跨出一步身子便猛地震了一下，伴隨著響徹營地的槍響『砰！』

　　「狼狼……」小女孩被那聲巨響，以及野狼身上突然出現的血洞給嚇得愣在原地，接著她就被跑來的獵人一把抱起，帶至帳篷之前。她的爹地也在聽到槍聲之後醒來，見野狼已經脫逃，嚇得趕緊將自家女兒護在懷裡。

　　獵人怕來此地駐紮的動物學家會遭受襲擊，半夜便提著獵槍在附近巡守，走回營地正好看見籠子已被打開、野狼正靠近小女孩這一幕，立刻舉槍狙擊，藉機把小女孩帶走。

　　誰知，野狼被打了一槍後不但沒有倒下，只有傷口處的毛皮被染紅，彈孔迅速癒合並不再流出鮮血。牠金色的雙眼在月光下閃閃發光，像是被惹怒般發出低嚎，忽地撲了上去。

　　獵人眼見牠襲來急忙開槍，獵槍卻只發出喀喀兩聲射不出子彈，下一秒，槍枝便被揮來的狼掌擊飛，獵人也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震暈，向後跌坐在地上。

　　落地的野狼似乎因為疼痛，腳步踉蹌地晃了幾下。見狀，小女孩的爹地本要抱起她逃跑，她卻掙脫懷抱向那頭狼跑去，想要關心受傷的牠。不料野狼還處在緊繃的情緒之中，一察覺到有人靠近，迴身爪子就揮了過去。

　　「啊！」小女孩伸出的手就這麼被抓出一道血痕，她痛得縮回，野狼才發現是她，不是敵人。

　　隨即，湊過去舔了下被牠抓傷的地方，小女孩手上的傷口彷彿被一層淡淡的白光給覆上，瞬間癒合，只留下淺淺的疤。

　　從會痛到不痛大概只持續了五秒鐘，小女孩回過神來，爹地又把她抱起與獵人叔叔聚在一塊。他們若有所思地望著她手上的傷口，神情有些驚訝又有些懷疑。小女孩則望著月下野狼奔跑的身影，回頭的牠恰好對上了她的視線，金色的眸子閃著異樣的神采，卻又很快的轉身，消失在幽暗的森林之中。

 

〈正文〉

　　下了火車，黃美英所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深吸一口鄉下原野才有的新鮮空氣，紓緩長途搭車的困頓。

　　已經好幾年沒回奶奶家了，而且，這是她第一次自己回來。

　　想到爹地本來也可以一起回來，卻因為工作臨時改變行程去了日本，她就有點小小的失落。還以為這次，她終於可以和爹地一起去森林探險，趁機學點知識和觀察要領……

　　從小便跟著身為動物學家的父親四處旅行，在黃美英十歲那年，她就決定長大要隨爹地的腳步成為動物學家。雖然小孩子的想法容易動搖，她的夢想也換過不少，從律師、歌手、演員、模特兒，到服裝設計師甚至嫁入豪門當總裁夫人，繞了一大圈，大學志願還是填了動物學系。

　　大一升大二的暑假，教授要求他們到實地走訪，寫份簡單的觀察記錄當作業。聽見這個消息的美英興奮不已，決定要到奶奶家附近的森林好好探索一番。以前回來時年紀都太小，大人不放心讓她自己去玩，又都沒空帶她出去，都快把生性好動的她給悶壞了。

 

　　搭車到奶奶家，美英先是熱情地給了好久不見的奶奶一個擁抱，幾年沒見，她和奶奶的感情仍是沒有生疏。奶奶也為她的到來準備了豐盛的菜餚，祖孫倆邊吃飯邊聊天，美英也順道向她問問，關於森林的大小事。

　　「其實森林是不危險的。」奶奶端來剛熱好的土豆排骨湯，給美英舀了滿滿一碗「住在我們這兒的人從來沒見過什麼吃人的野獸，也沒人在裡面迷路出不來。傳說，這座森林有個守護神，會保護善良的人們，也會懲罰為非作歹的人們，維護森林的秩序。」

　　「唔？那麼守護神長什麼樣子呢？」聽著起了興趣的美英眼睛發亮，還是不忘拿起湯匙喝一下眼前的排骨湯。

　　「這個就不清楚了，有人說是人，也有人說是動物，但沒人見過祂真正的樣子。」奶奶平和的坐下，望著疼愛的小孫女喝湯的模樣，顯得很是滿足。

　　守護神嗎？雖然動物學的研究範圍並不包含神祇在內，仍是燃起了美英心中小小的熱情。反正都要進去了，順便找找守護神的蹤跡也不錯。


 

　　隔天吃過早餐，美英背起單眼相機和小背包便隻身前往森林。雖然是豔陽高照的夏天，一片片巨大的樹蔭彷彿為她撐起了傘，遮去所有熾熱與紫外線的侵害，陣陣清風吹來沁人心脾，在芬多精的滋潤下，全身的疲勞都有如瞬間蒸發般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　　她閉上眼，深呼吸，鼻尖頓時充滿了泥土與綠葉的氣息，享受著大自然予她這般親切的禮遇，沉醉其中，像是一隻蹭著主人手腕的可愛貓兒，順從、不帶任何威脅性。

　　森林裡的動物們或許是察覺到，這位美麗的訪客是無害的、愛好和平的，藏在樹葉後的身子漸漸探了出來，好奇地靠近她，嗅著她身上屬於都市的氣味。

　　為了讓牠們更信任自己，美英放下身上所有的東西，蹲下來降低自己的身高與視線，清澈善良的眼神看不出一點惡意。接著，手掌慢慢伸向距離她最近的一隻野兔，讓牠過來蹭上自己的手腕。

　　說也奇怪，她彷彿看見自己手上，兒時被一頭野狼抓傷留下的疤痕閃過些許白光，她疑惑的收回手看了看，又沒看出什麼異狀。倒是其他動物似是明白了她不會傷害牠們，放心地一一靠過來，有些圍繞著她跑跳，有些蹭著她玩。

　　知道自己為牠們所接受，美英開心地笑著，陪牠們玩了一下才拿起相機拍幾張當作記錄。此後繼續行走，出現的動物又比剛才多了不少，若不是親密的跑來她身邊打轉，就是瞥一眼然後裝沒看到，若無其事地做自己的事。美英想拍，牠們就安安份份的讓她拍，既不反抗也不逃跑，彷彿她生來就是森林中的一份子。

　　相機中的儲存空間逐漸被各式各樣的身影佔滿：啃著橡樹果的松鼠、站在高高的枝頭上整理羽毛的白色燕子、樹根底下的刺蝟一家、在河邊低頭啜飲的小公鹿，還有隻在她身邊晃來晃去的鵝，因為太常見了她連想拍的意思都沒有。

　　有一頭毛色為金棕色，頭上和背部帶有深色鬃毛的山豬，似乎是在衝撞時用力過猛，導致牙齒嵌入樹幹中，怎麼都拔不出來。美英經過就拉了牠一把，助牠脫困後，牠還像是懂得報恩似的向她鞠了個躬，美英也就順勢拍了一張。

　　如果把照片洗出來，就會看見山豬尖銳的牙齒上泛著點點金光，但那就是之後的事情了。

 

　　越是走入森林深處，她發現越來越多稀有的動物與些許教科書上常出現的植物，甚至瀕臨絕種的物種也在這裡過得怡然自得。在她讚嘆的同時，亦是興奮不已地拍下，快門被按下的喀擦聲響個不停，卻也不會驚動附近的生物。

　　其中最讓她感到驚訝的是，她居然在這座森林中見到了白色的狐狸。一般來說，北極狐應該生在更高緯度的地方，夏季也會換成青灰色的短毛才對。

　　然而，那隻狐狸彷彿不受夏天的酷暑影響，步履緩慢而優雅，腳掌一抬似是跟著刮起帶著雪花的冷風。牠轉頭，短暫地瞥了她一眼，不下任何評論，冷淡地轉身就走。

　　美英就這麼看著那隻極度有靈性的白狐走掉，忘了舉起相機拍，更是差點就忘了眨眼，活像是成了座石像。回過神來，狐狸已經不見了。

　　「咦？」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是不是被什麼神奇的魔力給中斷了思考，美英四處張望著尋找狐狸的蹤影，懵懵懂懂地走了幾步，突然被某個細長的東西絆了一下，往前踩了好幾步「哇！」

　　好不容易站穩了腳，她回過頭，腳後跟幾釐米處莫名多了一條植物的莖蔓。奇怪，她記得剛剛沒有這個的……

　　疑惑還持續不到一秒，腳下踩著的地面隱約震動了起來。美英一愣，當下還以為是地震，但是沒多久後森林裡的小動物便開始朝著某一個方向狂奔，似是在躲避什麼即將到來的恐怖生物般。

　　『吼——』聽聞那聲響徹整個森林的吼叫聲，美英的背脊一陣發涼，腦中出現了某個圓耳朵、毛絨絨的棕色身影，那張血盆大口一開就可以咬下她半個腦袋……腳底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霎時凌空，又迅速落地，恐懼驅動著她跟著其他動物們一起逃命。

　　慢著，她昨天明明有向奶奶確認過，這座森林裡不是沒有熊嗎？為什麼現在卻有了？

　　混亂的腦袋閃過一絲或許那不是熊的想法，美英頻頻轉頭，試圖用眼角餘光搜尋發出吼聲的生物，想確認那到底是什麼。踏出的右腳卻突然懸空，整個身子都跟著下陷的地形滑下了陡坡，更糟糕的是，它的盡頭就是一個超高的懸崖。

　　溜滑梯是很好玩，但是當妳溜到一個不曉得會溜去哪裡的滑梯時，就不是那麼有趣了。

　　「啊——」滑到懸崖邊的美英就像沿著切線方向飛出去似的，在半空停滯了一秒，做了一個華麗的美英式翻轉，然後一邊尖叫著落下。

　　不知道是不是小時候動畫看太多，此時的她居然在內心祈禱龍貓先生會飛過來救她。事實是，沒有，但是在她落地前，眼前突然被一片白光淹沒，接著意識淡去……


 

　　她應該是死掉了對吧？可是……為什麼沒有摔到地上的感覺？

　　再度醒來的美英看著自己尚是完整的手手腳腳，思考了這個問題數秒，坐起身來看看周遭環境——她躺在一張床上，在一間簡陋的小木屋裡……然後才想到，她可能沒有摔死。

　　但是怎麼可能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還沒事？她又不會飛，又是怎麼到這裡來的？除非……

　　美英瞥了眼被人放到不遠處的木桌上，自己的背包和單眼相機，視線移到半掩的木門之上，外頭的陽光透進屋內照亮部分木質地板，卻有部分被某個陰影擋住。

　　那塊陰影突然動了一下然後退開，使得該處全然曝在日光底下。一發現那裡有動靜，美英立刻下床，抓了桌上自己的東西就飛奔出去。

　　衝出屋外，在暗處待久的她頓時被刺眼的陽光螫得張不開眼睛，雖然視力尚未恢復，聽覺卻絲毫不受影響。

　　「妳來這裡做什麼？」一個聲音，聽不出是男是女，似是遠在天邊卻又近在耳際，環繞在高聳的林木間迴盪不已。

　　逐漸適應戶外亮度的美英眨眨眼，變得清晰的視野將自己周遭360度掃過一遍，仍是沒看見任何生物的影子。既然看不到，也只能先回答對方的問題了「我、因為我很喜歡動物，就想進來森林看看……如果造成您的困擾，真的很抱歉！我會馬上離開。」

　　那人的語氣雖嚴肅，卻不帶責怪的意味。然而美英還是先做好了心裡準備，如果對方罵她或是要她回去她一定照辦……

　　雖然不曉得對方的確切位置在哪，美英還是很有禮貌的鞠了個躬。只是，頭一抬起來，她才驚覺此地的景象有多麼陌生，她根本就不知道該從哪裡離開才能回家。

　　似乎察覺到她愣了一下的小動作，對方沉默幾秒，最後還是選擇出現在她眼前，從樹上跳了下來。

　　在美英眼前出現的，是一個長相俊美，有著銀白色長髮、像狗狗般尖尖的耳朵以及蓬鬆長尾巴的女生。

　　她不自覺地倒吸了口氣，只消一眼，那人身上一股孤冷清高的氣質就告訴她——那是一隻哈士奇。

　　「幹！我不是狗，是狼！！！」

 

　　怎麼說呢……因為她看起來小小隻的，又生得一張童顏的臉，怎麼看就跟兇猛的狼搭不上邊啊。還是時而帥氣時而可愛的哈士奇，看起來最像她了。

　　明明知道在背後評論人家不好，而且那個人還正在前頭帶路領著她走出森林，但是望著她嬌小的背影，美英就忍不住有了那樣的想法，進而對她感到好奇，產生了許多問題。

　　「請…請問……」一狼一人，一前一後安靜的走著，保持三公尺的距離也沒有任何字句的溫度可言，實在太尷尬，因此美英還是決定鼓起勇氣打破連空氣都幾乎凝固的沉默「妳可以像電影裡演得那樣，變成一隻狼嗎？」

　　「嗯。」野狼好像都不太愛說話，只用最簡單的句子回答她，又或者是連口都不開只哼了一聲。

　　「妳會像狼一樣生吃動物嗎？還是跟人一樣吃煮熟的食物？」

　　「生吃。」

　　「那妳在這座森林住幾年了呢？」

　　「一百多……吧。」

　　聽聞她的回答，美英頓了一下，微張的小嘴本要繼續提問，猶豫了數秒仍是吞回自己的問題。

　　應該…不可能吧？不會這麼剛好的……

　　然而她卻沒有注意到，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，在與她的距離縮短到一定時，總是會發出些許不起眼的、淡淡的白光。

 

　　雖然那個女生對她的表現相當冷漠，還是送她出森林，讓她找回自己熟悉的路回家。

　　臨別，美英再次鞠躬向她道謝，小心翼翼地問自己是否還可以再進森林。那人沒說話，尾巴輕輕的晃了一下，轉身就消失在美英眼前。

　　唔……這樣到底是可以還是不行啊？

　　沒有得到她的回覆，也沒等到她再次出現，美英只好先離開。

 

　　整夜沒回家，奶奶當然擔心得要死，一見到她回來就抱緊她，摸摸她身上有沒有少或多一塊肉(?)。知道自己讓老人家多操心了，美英耐心的解釋，告訴她昨天發生的一切，以及自己見到一個半人半狼的女生，是她救了自己。

　　奶奶聽得一愣一愣的，在美英說完之後才開口：一直以來，居民們都沒有在這座森林裡看過野狼。但她並沒有否定美英的意思，而是認為，或許那匹狼就是森林的守護神。

 

　　真的有這麼剛好的事情嗎？當地居民住了五六十年都不曾遇過的守護神，她第一次進入森林就遇見了？還是守護神另有其人，她不過是帶迷路的自己出來罷了？

　　眾多的疑問就像種子般播散，在美英心中蔓延開來，讓她對那個女生越來越感到好奇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※   ※   ※

 

居然因為寫太多不能一次完結還要分上下

 

當初碼完大綱就覺得

幹，怎麼跟破鏡重圓這麼像

 

然後為了節省時間跟字句，我都用比較簡明的方式來寫

(整個狼神系列都是如此

所以感覺會像是快速帶過 絕對不是在敷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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橄欖油烤櫛瓜超好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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